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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組「威廉中心」換「威廉中心」

泛若的作品

【威廉中心】失根


  空氣中充斥著汙濁的氣息,食物發酸的餿味和陰溝裡滯留著的腐水味佔據了鼻腔。儘管如此,我還是大口吸著氣,若無其事地向前走著。雖然不是什麼好聞的味道,對我而言卻也不難聞到哪裡去。
  一盞煤油燈半明半滅地懸在街角,覆滿塵埃的燈罩使整條巷弄更顯晦暗,光與影隨著搖曳的火苗陣陣抽搐著,不明的黑色小生物快速奔過汙水橫淌的石子路,陌生的熟悉感不禁讓我感到一陣暈眩。
  類似的地方在這世界上可能有好幾個,但完全一模一樣的卻只可能有一個。
 
  「還是回來了啊……」我低聲喃喃道,拉緊了身上的斗篷。
  上次來到這裡時是在記憶的起始之處,聽來彷彿很久遠似的,但卻也不過是沒幾年前的事。
 
  人們常常會這麼說吧,打我有記憶以來……但當他們這麼說著時,指的通常是兩三歲,至多也不過五六歲,在那之前任誰都還是襁褓裡的娃娃,就算記憶全是一片空白確實也無所謂。
  但對我而言,這一片空白至少長達二十多年,我甚至記不得我開始擁有記憶時是幾歲的事,宛如初生的嬰孩。
 
  最後我在一扇破爛得活像連室內的喧嘩聲都能將之震垮的門前停下,戰戰兢兢地用最輕柔的力道推開了門,一股懷念的感覺自心中油然而生。
  如此地踏實。
 
  如果一切都能像這樣,有個什麼依據就好了。
  我想著,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接著一腳踏入滿室的喧囂之中。
 
 
 
 
 
失根
 
 
 
 
 
  「噯嗳,你、你……還好吧?」
  還記得當初渾身狼狽地來到這家店時,老闆驚慌地望著全身染滿鮮血的我,好半晌才吐出了這句話。
  「我沒事,只是……」我噤了聲,改口說道:「可以給我一杯水嗎?」
  「好、好的!」
  我看著老闆手忙腳亂地回過身,接著又轉了回來,一臉不安地問道:「真的沒事嗎?要不要先處理傷口?軍、軍官?」
  「真的沒事。」我擺手說道,「那可能不是我的血。」我委婉地說,不意外地看見老闆滿臉狐疑地蹙起了眉。
 
  「所以這果然是隆茲布魯的軍服吧?」我指著身上那件滿是乾涸血漬的軍裝說道,老闆點了點頭。
  「真是奇怪……雖然什麼也想不起來了,卻還是記得這麼回事……」
  「我聽說失憶的人好像還是可能會記得常識或知識,甚至習慣之類的樣子。」老闆幫忙解釋道,我喝乾了最後一口水。
  「是這樣嗎……謝謝你的招待。」說完後我站起身來,「可以請教一下……像我這樣子該如何歸隊嗎?」
 
 
  「是軍官嗎?」老闆遞上水時,小心翼翼地問了。
  「你還記得我?」我驚訝地反問道,在那之後我就再也不曾來過這裡了。
  「啊,是的,後來聽說了,軍官在軍中很有聲望呢,聽說那時候大家還以為軍官罹難了,歸隊時大家都很開心的樣子。」老闆笑著說道,我漫不經心地回應:「嗯。」
 
  確實是如此沒錯。同袍們當時感動的神情依然歷歷在目,即使隨即得知了我失憶的消息,替我感到慶幸的心情仍然遠大於訝異之情。軍中的長官甚至在簡單確認過我還保有基本的劍術能力與兵法知識以後,便繼續任命我為隊長,彷彿完全不在意除此之外我完全是個腦袋空空的人似的;下屬們也從不質疑我的命令,毫無保留地愛戴著我,就算是現在我依然為那份全然的信賴感到不敢置信,以及更多的感激。
 
  「不過我現在已經不是軍人了。」緬懷過後我接著說道,看見老闆困惑的神色後又加了句:「我退伍了。」
  「咦?為什麼?難道是因為新政府……」
  「不,不是的。」我否認道,老闆感嘆地點了點頭,「我想也是,即使換了新政府,戰爭還是持續著啊……新政府也不停地到處徵兵呢,沒那麼容易就能退伍吧?」
  「是的,是因為一點私人的理由才不得不退伍。」我說道,其實這算得上是半個謊言吧。原本希望老闆聽到我的回答後能就此打住,但希望卻落空了。
  「是什麼原因呢?唉,很多人都為了徵兵的事在煩惱啊,戰爭再繼續下去,這個國家就要沒有年輕人了吶……」
  「其實是在托雷依德要塞發生的一點事……」我含糊地回應。
  「托雷依德要塞?是說3394年的那場戰役嗎?」或許是過於激動,老闆的音量比先前還要提高了好幾倍,原本周圍吵鬧著的人群聽到後全都安靜了下來,幾乎全店的客人都將視線投在我的身上,我有些不自在地回應:「是的,是說那次沒錯。」
  「可以再多說一點嗎?」老闆央求著,我原本想直截了當地拒絕,但略一抬頭便看見無數雙殷切期盼的眼睛……
 
  「……那是在天才剛亮的時候……」
 
 
  「那個女人一說完,所有的屍體全都活了過來,不管是斷手斷腳,還是肚破腸流,甚至還有沒頭的,全部的屍體都動了起來,用極其野蠻的方式攻擊我們、撕裂我們……而且無論受到什麼傷害都無法減損他們的行動力……」
  「就連魯比歐那王國向來引以為傲的裝甲獵兵也幾乎全滅,即使是鋼鐵,在那些完全無視傷勢的怪物面前也全都成了垃圾……除非把他們削成肉塊,否則他們還是會持續不停地攻擊。可是根本沒那麼多時間,尤其死人實在是太多了,一旦遇上就一定會被包圍,最後下場就只有死路一條,更別說隨著死者的增加,屍體大軍的軍勢就又更壯大了……」
  「根本沒有隊形可言,所有士兵都瘋狂地逃竄,甚至不敢和別人一起跑,就怕旁邊的人突然死了反咬自己一口。你們可能想,看見平常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同袍變成那樣的怪物,一定是很感傷的事吧?但當時根本想不了那麼多,逃命的途中我不曉得砍斷了多少昔日同袍的腿——雖然他們都已經是屍體了……應該都是吧——但後來我還是沒逃過,被一大群屍體包圍——」
 
  原本越說越起勁的我突然噤口不語,眾人仰頭熱切地望了過來,察覺他們以為我只是在吊人胃口後,我稍微鬆了口氣,接著便信口胡謅了下去:「幸好這時候裝甲獵兵丟了顆砲彈過來,雖然受了重傷,但至少是逃出了那群屍體,就這樣僥倖地活了下來……只是在那之後,雖然完全康復了,卻沒有辦法再上戰場了……」
 
  「原、原來是這……」老闆語帶哽咽地說,熱淚盈眶地看向我,「軍官一定是受到了很大的心理創傷吧?真是太偉大了……」
  心理創傷嗎?我苦笑著想,要比那還嚴重得多了。
  「我該走了,謝謝你們聽我說這些無聊的事。」
  「哪裡哪裡,太精彩了啊,這可是我們第一次聽到托雷依德要塞之役倖存者所說的版本……」
  我再度苦笑了陣,對我而言攸關生死,甚至足以堪稱人生轉折點的戰役卻只是市井小民們茶餘飯後的消遣話題啊……
 
  步出店門後我朝原本的目的地走去,離開這條街之前才赫然想起,第一次來時是閉著氣的。
 
 
  托雷依德要塞之役確實是讓我萌生退伍之意的主因,說是退伍,其實逃兵要來得更恰當些。不過原因當然不是什麼心理創傷,真要說我有受到什麼心理創傷,也絕不是看見昔日同袍變成妖魔鬼怪,或是對於自己向他們的屍體出手心懷愧疚。
 
  直至今日想起那場戰役還是會令我感到一陣惡寒。在那個滿是鮮血與肉塊,淒厲的哭嚎尖叫大到能淹沒漸漸稀疏的砲響聲的戰場上,我一次又一次地死去。
  不,嚴格來說應該是,瀕死了一次又一次。
  在那裡,我的身體被屍體們反覆撕咬,隨即又以驚人的速度重新再生,然後再度被扯得四分五裂;我從反覆的痛楚與昏厥,逐漸麻木到能夠在那些怪物嚙咬我的同時,冷靜思考究竟為何我會擁有這樣的能力。
 
  最後所有屍體彷彿同時被關掉開關的人偶般,啪啦啪啦殘破地倒了一地,只有我一個人從遍地屍體之中站了起來。
  如同我記憶的起點。
 
  「傑姆‧克里斯還在這裡嗎?」當我在營區前被擋下來時,我開口問了那名素未謀面的士兵。
  「您找克里斯少將嗎?」對方有些緊張地反問道。
  「克里斯少將啊……」我有些感嘆地複述了一次,「能請你通報他,說是威廉‧庫魯托找他嗎?」
  「啊,您是庫魯托少佐嗎?克里斯少將常常提起您呢!」那名士兵方才的不安與懷疑全數褪去,我不習慣地撇頭避開對方崇拜的視線,「他常說您是他遇過最好的長官!少將原本還以為……您在要塞之役……我立刻去通報!他一定會很開心的!」
 
 
  「我不懂,為什麼……您就這麼不願意再打仗了嗎?」克里斯皺眉問道,我搖了搖頭。
  「不,在軍中的生活是我最快樂的一段記憶……但是我有非做不可的事。」
  「我明白了,少佐會這麼決定,一定有您的苦衷的。」克里斯體貼地不再追問,「我會讓那名士兵閉嘴的,但是您想閱讀軍中的資料的話,還是必須是軍中的成員才行……這我會安排的,少佐不想再入伍也沒關係的。」
  「謝謝你。」我真誠地說,克里斯撓了撓頭,「不,那是我該做的。」
  「你還記得嗎?我以前失憶,什麼也記不得?」不知為何我主動開口提起,也許是因為對方願意這樣毫無條件地幫忙我,總覺得還是該說些什麼吧。
  「當然記得,少佐。」
  「雖然剛回來時我很開心這麼快就能知道我的身分、我的過去。但當然有時候也不免會懷疑,我真的是你們說的庫魯托少佐嗎?」我坦白地說,「有一次我不是還問了你們,有沒有覺得我和以前有什麼不同?那時候你們是怎麼回答的?」
  「我、我們說……」克里斯垂下了頭,「您變得比較溫和了,而且……您的劍術似乎沒那麼精湛了,但是、但是您兵法還是很好啊!指揮也都還是一樣地精準俐落!應該是因為受了傷……」
  我盯著克里斯,緩緩地開口,「或許是吧……」
 
  那當然不是我想說的話。
  我不知道我是誰了。
 
  過去雖然偶爾會質疑自己的身分,但最終總是會抓住威廉‧庫魯托這個唯一的線索,說服自己就是他沒錯。甚至告訴自己,就算真的不是,這樣過下去也沒什麼不好。
  然而在要塞之役後,我再也無法如此自欺欺人了。擁有那種能力的我根本就是個怪物,和那些不死的屍體一樣,不折不扣的就是個怪物,自然再也無法相信自己就是人們所認識的那個「威廉‧庫魯托」。
  
  渾渾噩噩地流落了幾天後,我決定再也不要相信我原以為的一切,徹底放棄自己的過去,重新追求我真正的身世。為此我拋下軍人的身分,在世界各處流浪著,尋求任何可能得知自身身世的方法。然而雖然經歷了許多事、增長了不少見聞,但在這方面卻依然毫無進展。
 
  當然我從未告訴過他人我內心的掙扎,直到我第一次在異鄉遇見了熟悉的面孔,而這次會選擇回到隆茲布魯,也是因為他的建議。
 
  「聽起來挺有意思的,無論如何這確實是前所未聞的案例,所以我也無法確定能不能幫上忙。」他說,「但無論你究竟是庫魯托本人,或是只是擁有他的軀殼,甚至只是仿造了他的外貌,我想在你遺忘的過去中,肯定還是跟庫魯托接觸過的。因此在隆茲布魯應該更能找到你想知道的東西。」
  「但是過去為了瞭解我自己,我已經查了很多和庫魯托關聯的資訊了啊。」我不解地說。
  「我想你查的主要是庫魯托本人自己的事吧,當你認為自己就是威廉‧庫魯托的時候。如果真的如你懷疑的並非如此,你該調查的不應該是他周遭的人嗎?」
  「但是我會是人嗎?」我反問他,「人可能有這種力量嗎?」
  「可能啊。」對方輕快地回應,「你不也在托雷依德要塞中見識過了?當然我想還是基於不同的原理,尤其你說在流浪的途中曾經探索並操縱了這股力量——顯然和那些被動被賦予這些能力,單純只是不死的屍體是不同的。但確實人還是可能擁有這樣的能力,不是嗎?」
  「或許吧……」我遲疑地回應。
  「只是我的一點小小建議罷了。」他一派自在地說,像是這個奇怪案例一點也不造成他的困擾似的,不,像是對他而言這根本一點也不是什麼奇怪的案例。
  「對了,如果你真的是別人,我倒覺得有可能是別人認為已死之人。」離去前他補充道,「如果已經死過一次的人告訴你他了解死亡,你會覺得更有信服力嗎?」
  儘管對於這個前提感到有些納悶,我還是老實地回答了:「當然會。」
  「那如果已經死過一次的人告訴你,透過了解死亡,他學會了阻止死亡的不死之力,你還會覺得荒謬嗎?」
  「還是有一點……」我坦承,「但似乎比較合理的樣子。」
  「而且如果你是別人,何必放著自己的身體不用呢?」他笑著說,「所以倒是可以從這方面開始查起吶。」
 
 
  「有什麼進展嗎,少佐?」突如其來的問候使我勉強從成堆的案卷中抬起頭,克里斯滿臉憂心地看著我,「少佐的氣色看起來好差啊,就算再忙還是要多休息才行啊。」
  「不,我在這裡待太久的話會造成你的困擾吧。」
  「哪來的話啊!您千萬別這麼想。」
  我倦怠地揉了揉發痠的雙眼,克里斯又叮囑了一番,留下一杯茶後便再度前去工作。我怔怔地望著無數卷尚未查閱的卷宗,這個年頭死人還真不少……
 
  「嗯?新來的嗎?好像沒看過你啊?」
  正當我發呆時,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我猛然抬頭望去,又是一個從未見過的軍人。
  「是的。克里斯少將要我幫忙他查點資料。」
  「這樣啊……是這期徵召的新兵嗎?」
  「是的。」
  「哦,那你老家在哪啊?以前是做什麼的?突然被徵召來會覺得很不情願嗎?」軍人閒聊似的問了一大串問題,隨著他每句話語尾上揚的語音,我也不禁跟著回想當兵以前的事。
  想當然耳沒有那種東西。
  「嗯……我……只是……在鄉下種田而已。」我支支吾吾地回答,「能來王都為國效力,我覺得……很光榮。」
  「是嗎?那就好好地幹啊。」對方一面說,一面重重地在我肩上拍了幾下,我在心裡嘀咕著我的資歷不知要比你這毛頭多上多少,但對方離開時我還是忍不住鬆了口氣。
 
  戰爭嗎?我無聊地繼續公式化的作業。
  以前確實是很投入的吧,因為那時我還是「威廉‧庫魯托」,真心地認為自己好不容易找回了原本的歸屬。一旦這些理由都不再存在,戰爭對我而言自然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其實就算要再自欺欺人下去也不是做不到,但比起終日寢食難安、惶惶度日,害怕自己的祕密被發現,質疑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是虛假的,我更想要重新回到像過去那樣單純而快樂的日子。
  但這次必須是真正找回自己的歸屬。
 
  掃過一頁又一頁的名單後,我睏倦地打了個呵欠,抬起左手用手指輕輕抵著額角,瞇起眼。
 
  還是休息一下好了。
  不,也沒剩幾頁了,看完再休息吧。
  但是好睏啊,這樣會不會反而遺漏了什麼重要的資訊呢?
  不然還是……一邊想一邊休息吧,這樣就不會浪費時間了。剛剛讀到好像比較有可能的有……嗯?多少人啊?不過最有可能的還是……嗯還是沒有很可能……可能是……紙上記錄的本來看起來就比較不可能……所以……嗯,果然還是要……訪問嗎……要去哪找他呢?我想想……我記得他死在……
 
 
  「很苦惱吧?」
  是一個少女的聲音。我皺起眉,「妳是誰?」
  「在那裡是找不到的喔,你真正的身分。」
  「什麼意思?妳知道什麼?妳到底是誰?」我質問道,少女發出咯咯的輕笑聲。
  「你想問的不是這些吧?我可以幫你實現願望喔,但你也得幫我才行。」
  「我為什麼要相信妳?」雖然嘴上這麼問著,但我確實動搖了。儘管已經感到萬分勞累,但任何可能的方法我都願意去嘗試。
  「因為我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少女靜靜地說。
  「是什麼?」
  「你只是想要一個平靜的生活,對吧?」
  「我可以給你。」
  少女的聲音聽起來令人十分安心。當我意識到時,我已經答應了她。
  「好。」
 
  數道白光強烈但又秩序地波動著,最後如同流水般匯流成一條巨河,我迷茫地任由自己被那抹白光包圍著,一時間分不清是虛是實。
 
  回過神來時,雖然說不上是什麼原因,但我清楚地感覺到我已置身於另一個世界。
  我漫無目的地晃了圈,回到原點時,方才還空無一物的地方卻出現了一幢巨大的石造建築。我迷惘地走向它,同時厚重的石門隨著腳步的接近緩緩地敞了開來,像是在歡迎我似的。
 
  我在門口躊躇了陣,接著彷彿聽見了少女的聲音。不,並不是聽見,因為並沒有任何聲音出現在這個寂靜的世界,聲音就像直接從腦海中浮現一樣。
  「有人在裡面嗎?」我不安地站在門口喊道。沒有任何回應,就連半點回音也沒有,宛如所有的聲音都被這個詭異的空間給吸收殆盡。
  我不知所措地四處張望著,除了這幢建築,四周盡是一片荒煙蔓草。
 
  反正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我閉上雙眼,牙一咬,舉足踏進了無聲而灰暗的室內。
 
 
 
 
 
FIN.





潔子花的作品《體溫》
 

  是誰在尖叫?那聲音如此刺耳……

  痛!身體受傷了?殿下、殿下安然無恙嗎?那艘船、那個女人……

  ……為什麼身體、不聽使喚?

  我還活著?或是死了……現在在天堂、嗯不,我這種人應該只會下地獄吧?畢竟再怎麼以大義說著自己痛下殺手的合理性,但自己仍然是染上鮮血的將士,即便以為國而戰也不能迴避掉的這個事實。

  只會下地獄吧?

 

  但……所以我、死了嗎?

 

體溫

潔子花

 

  威廉‧庫魯托少佐沉浮在意識的海潮中。

  一波一波的回憶襲來又離去的過程裡,他無法行動,威廉只能眼睜睜地、漫無目的地看著那些屬於他的過去在他面前變成一幕幕的演出,那些有關於他小時候的、成為軍人之後的那些,以及成為現在這樣之前的,像是被亂剪在一起的膠卷般毫無邏輯地把他的人生串成了一個可笑的輪迴。

  他已經想不起來在那砲彈砸下來之前他有沒有成功避開,庫魯托少佐能夠清楚回想起的最後一刻只有古魯瓦爾多‧隆茲布魯殿下毫無畏懼的背影。

  身為一國的王子卻親自領兵?威廉並不否認他也是聽著國內所流傳的閒言閒語長大的,什麼有關於「帶來死亡的黑太子」那些,只要是從隆茲布魯王國出來的人,或多或少都會受到這些流言蜚語的影響而對這位王子有些個人見解。尤其是在聽到對方要來帶領他們部隊的時候,不免多少都會懷疑古魯瓦爾多到底是為了國家還是個人私欲。

  他更用力地去回想,並習慣性地偏了偏頭(雖然是有意識地想要偏頭,但事實上他已無法感應自己到底有沒有做到這個動作),回想那個時候他到底是做了什麼反應?或許、應該,什麼都沒做?嗯,應該是吧。

  畢竟從小兵一路訓練、爬上來的庫魯托少佐,在軍中生活學會的最基本的一件事就是服從;不論遇到什麼上司、不論遇到多麼不合理的命令,要做的就只有服從這一件事。

  『不要去質疑你的長官,就算他們的要求再不合理,那都不是你應該去思考的事。』

  昔日帶領他的班長怎麼對他們訓話,並且馬上以嚴厲的訓練讓他們深深體會這一點。

  ……這實在不是什麼快樂的回憶。不知道為什麼就想到那時訓練過程的威廉這般反駁自己:如果在這種時候真的要「想」些什麼的話,至少挑些快樂的來吧?比如小時候住在附近認識的青梅竹馬那些?有些女孩子、有些玩伴,或是做為一個孩子該有的那些快樂?

  庫魯托少佐很快就發現要回想一個不存在的記憶根本是不可能的。

  好吧。他對自己這麼說:那至少總有些什麼事是現在可以回想、且不會讓自己覺得太過不快樂的,畢竟在這種動也不能動的狀態之下也真的沒別的事好做了……如果說死亡就是這麼樣的一件事的話,那還真的是無聊透頂啊,是因為自己沒有信仰所以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嗎?

  這樣說起來,聽說遠方的米利加迪亞每個人都有信仰,那是一個充滿神的地方,不知道如果當初自己有聽從同袍的建議為自己建立個信仰的話現在是不是比較不會那麼徬徨……但是現在想這個也來不及了吧?入教的標準是不是至少要是活人?現在的自己怎麼樣也稱不上是個活人吧?雖然現在的狀態更像是連自己死了沒有也不知道。

  具有意識,但身體不能行動的現在,到底稱得上是什麼呢?

  (所以現在是在夢裡?)

  (如果是在夢裡的話,那至少出現個什麼吧……)

  像是配合著他的想法,在威廉的視線前面,本來做為回憶背景、像是刻意遮蔽住視線的白霧在這個思緒一閃而過的同時便慢慢散開,逐漸露出了被紅色染紅的天空。

  (是夕陽嗎?)

  發現周遭的環境產生了變化的威廉便嘗試著要爬起來,與之前的狀況不同,他意外地發現剛才動彈不得的狀況已經完全褪去,身體就像是平常一樣可以活動自如。更甚者,他隱隱覺得他的動作似乎更加敏捷?

  (身體變輕了。)

  他判斷出自己現在的感受是因為這點的緣故,並接著嘗試轉了轉手腕,確定全身的控制權又回到了他的意志之下。之前的狀態像是不曾發生過一樣。

  (只是,這裡是哪裡?)

  威廉看著與天空同樣血紅色的大地,有些迷失。但身為軍人,他還是邁步向前。

  (當初的指令是前進,即便現在不能確定狀況,但也不該停下來。)

  庫魯托少佐開始探索這個世界。

  在前進一段距離之後,威廉慢慢了解這個紅色的世界是怎麼回事。

  那些紅色都是鮮血,不論是染上了天空或是浸濕了大地的都是,那些紅色是在戰場上為國捐軀的那些士兵所流出來的生命脈動。

  看著周圍滿溢出來的生命他突然有點想哭,但不是為了悲傷或是怯弱,而是為了那些戰死的戰友,以及,為了自己活著這件事。

  ──不過,他早就有了覺悟。他相信他的戰友們也是一樣。

 

  (現在該怎麼辦呢……)

  習慣命令的少佐面對要自己決定的情況時反而沒有欣喜的感覺,相對的他有些無所適從。面對這個都是血紅色的地方實在無謂該怎麼辦或要怎麼辦,畢竟什麼都沒有、也根本沒辦法確定這個地方是不是就是所謂地獄的情況之下要想著自己該怎麼辦……真是一件無意義的事。

  (死亡本身真的是解脫嗎?)

  才這樣想著的他發現遠方模模糊糊地出現了彷若人的影子。

  (敵軍?)

  威廉拔出自己的軍刀戒備著,看著遠方的人影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原本以為是人,但是在對方越走越近的過程中威廉發現那個「東西」也越來越巨大,直到快看清它的樣貌時它的身型大約已經有威廉的兩倍以上。

  (這是……怪物?)

  從渦被消滅之後,雖然零星地有聽到一些關於怪物的傳聞,但他以為那些東西應該不會再出現在地面上了才對,尤其是經過戰事的這裡……不對,也有可能是因為這個地方的血氣所以把這些東西吸引過來了?

  威廉抬頭看著它,並在腦中快速地計算任何可能對這個傢伙造成有效傷害的方法。他並沒有對付這種生物的經驗,雖然並不願意這麼說,但他的劍上染的都是人類的鮮血,這種怪物他連碰也不曾碰過,只透過他人的口耳相傳多少耳聞一些。

  也稱不上是幸或不幸,在這種地方第一次碰上這種東西。

  對方看起來不知道是不是沒看見他,乍看之下似乎是沒有要對他動手的意思,只是晃晃悠悠地逕自走著。

  (好吧、這樣也好。就這樣等他走過去後再……)

  看著對方向他的方向走來,威廉只是小心地側過身讓對方過去,同樣也擺出自己沒有要攻擊的態度,他以為這樣可以避免掉一戰。但也就在這樣僥倖的想法冒出腦海沒多久,那個怪物像是終於發現這個小了它幾倍的小螻蟻似地舉起手上的鈍器朝他的方向揮擊而來。

  「嘖。」

  (果然還是太理想了嗎?)

  威廉往相反的方向一跳以避開對方的攻擊,然後舉起軍刀格擋開怪物反手再次向他揮過來的巨掌──他感受到了虎口的痠麻,但還是硬撐著扛下了這擊。他有些無奈地發現就算自己再不情願與任何東西為敵,這樣的想法也不一定會同樣地出現在另一方身上。

  戰場上如此,現在也是如此。

  庫魯托少佐強迫自己打起精神與那個東西應戰。所幸的是對方並不是一名受過訓練的戰士,而只是塊頭巨大了些,這點對於從小接受軍事訓練出身的他或多或少有些優勢。他沒花多少力氣就讓那個不明生物回歸塵土。

  但威廉卻發現另外有些事情不對勁。

  (不會痛?)

  雖然很輕鬆,但是在方才跟那個東西對峙的過程中還是受了點皮肉傷,甚至還有在對方的重力之下他在想他應該還會有骨折的情況等這些內傷,這些狀況累加起來應該會讓他痛到叫出聲來才對……但是這些卻沒有反應在他現在的「感覺」上。

  這點比起出現怪物更加地嚇到威廉。

  在意識到這點後他更加仔細地檢視著自己的狀況,比如他的傷口。威廉驚嚇地發現他雖然有傷口但是沒有流血,而且透過按壓他方才被重擊的地方也發現即使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內部骨頭確實已經不在它該在的位置,卻也絲毫沒有疼痛。

  他這次是真的想哭了,因為他另外發現了他並沒有「體溫」。

  威廉‧庫魯托並沒有體溫。現在的他摸起來就跟一個屍體一樣冰冷,只差沒有僵硬。

  (我到底怎麼了……)

  (我到底是「什麼」?)

  威廉‧庫魯托看著自己的手、看著自己的身體、看著自己的劍,突然覺得無所適從。他不是應該活著嗎?怎麼現在所感知到的一切跟他「活著」時候的感受不一樣?跟他認為應該是個人的狀態完全不一樣?

  是因為什麼?是因為什麼?

  啪答──啪答──

  他突然回頭,血液從那個怪物破碎的身體中流出、滴落至地面上血窪的聲音嚇了他一跳(即便他現在已經無法更震驚),但是那個聲音還是讓他不自覺地想要湊近、想要觀察,他一步步朝著方才離開的地方回去,直到血窪就在他的腳邊,威廉突然覺得口渴了起來。

  他看著那個窪,吞了吞口水,然後、他──

 

 

  「醒醒、威廉‧庫魯托少佐。」

 

  不知道斬殺了第幾個在這個地方遇見的魔物之後他聽到了一個稚嫩的女性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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